竹香弥漫,义蓬人夏天的记忆,都藏在他的一方小院里
如果记忆里的夏天有气息,那一定是竹席的清香。
这样清冽的芬芳,在后埠头村黄水根师傅的院子里已经飘香了四十多年。一个寻常的日子里,竹篾在他的指间穿梭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。一张旧席子铺在地上,是街坊邻居送来的,边角有些磨损,中间断了几根篾,正等待着他来修补。才至谷雨,天还没真正热起来,黄水根手头的活计却已排得满满当当,他往小竹椅上一坐,一天的日子就在竹篾的清香里铺展开来。

“这个席子用着非常舒服,我都舍不得扔的。”送来席子的女士用手指抚过席面,眼里带着笑,“我外婆那张席子,亮晶晶的,摸着比这个还滑。小孩子就喜欢爬到上面玩,夏天躺着凉快得很。”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全是对外婆家的眷恋。

篾匠黄水根今年68岁,讲一口地道的沙地方言。闲谈间,他笑得腼腆:“我十五岁开始学的,跟着老父亲。”
过去黄水根家里开竹行,大小竹子都有售卖,后来兼顾制作成品竹器,还能上门为顾客定制、加工。学艺之初,哪家席子破了,哪家箩筐散了,他就跟在父亲身后,把断掉的竹篾抽出来,再一根一根补进去。
“手艺活总是要从最小的步骤开始,熟练了才能独立完成整张竹席。”黄水根说得轻描淡写,然而一张好竹席的功夫,全在这些细碎处。



从一根竹子到一张席子,至少要经过十几道工序:挑竹、砍竹、破竹、刮青、分篾、过剑门、编织……单只挑选这一步,就蕴藏着老底子的门道。“竹料要选用冬天的,春竹有虫子,冬竹没有。”黄水根介绍,编一张一米八宽两米长的席子,要用掉一百二十斤竹子,花上整整四个工时。每一根劈好的篾片,都要经过手工打磨。
“机器编的快是快,可机器席子硬,睡两年就散了。手工编的,每一根篾都平整紧实,能用一辈子。”黄水根的手指粗糙有力,可一旦拿起篾片,就变得像绣匠一样灵巧。不管是老底子的旧样式,还是顾客心里想的新花样,只要把要求讲清,他那双巧手总能一丝不差地编出来,从不让来客失望。

黄水根现在接修补的活计,要比定制多得多。
常有老顾客特意找来,怀里揣着一张用了几十年的旧席子。有的竹篾折断了,有的边角磨散了,还舍不得丢弃。这些席子,有的是当年自己结婚时置办的嫁妆,有的是从外婆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,每一张都带着故事。
只见黄水根干脆利落地把断掉的竹篾抽出,重新将一根同等宽窄的竹篾补进去,再细细打磨。“刚修补完的地方可能有点糙,但用着用着就光了,不会戳人的。”黄水根说。
这种“越用越服帖”的特性,正是手工竹席独特的妙处。机器压制的麻将席,用久了边缘会翘起小刺,夹发丝;而手工竹席的每一根篾都是顺着竹子的纹理劈出来的,韧性好,透气。夏天躺在上面,那种清凉,不是空调吹出来的生冷,而是竹篾贴着皮肤时丝丝渗进来的清爽,还能闻到阵阵青竹清香。老一辈人戏称这是天然的“空调”——睡在这样的席子上,连空调温度都不用调得太低。


在过去,竹器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物件。挑土、担肥、装粮食、运菜苗,农人肩上的担子两头,永远挂着一对竹筐。黄水根编的竹筐,收口紧实,筐体牢固,底部的竹片排列紧密。握把处被他反复打磨得圆润光滑,握在手里不硌手、不磨肩。村里人用惯了他的手艺,都说这竹筐使得顺手、用得长久。
还有婚嫁时使用的竹器,他也做得讲究。“过去新人结婚,婚前两天要安床,床上必须铺一张新竹席。”黄水根拿出一对精巧的小箩筐,红绳系着。这对箩筐要跟着新娘挑去婆家,里面装着五谷,寓意五谷丰登、早生贵子。箩筐、竹席……这些竹编物件,承载着一代代人对新生活的美好祝福。“虽说现在仪式简化了,但讲究的人家还是会来编一套,讨个彩头。”黄水根笑着说。

这几年,黄水根的院子里越来越热闹。有人从大老远赶来定制一张新席子,有人捧着旧席子来修补,还有年轻人拿着手机拍视频,说要让更多人看到这门手艺。
黄水根的手艺并不局限于竹席、竹筐。刷土灶的竹筅帚、蒸馒头的蒸笼、晒谷子的竹簟、装鸡蛋的小竹篮……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,都有他指尖的温度。我们问他都能做些什么器具,他想了想,答道:“用竹子做的,我基本都会。”提到价格,他也坦诚,一个工时收费两百,编一个畚箕仅需五十元。来照顾生意的大多是回头客,都说实在。
“这门手艺丢了可惜。”黄水根说着,手上活计不停,竹篾翻飞间,一张旧席子慢慢恢复了模样。修好之后,又能陪一家人度过很多个蛙鸣阵阵的夏夜。“很多人都喜欢夏天睡竹席,特别是老一辈。现在还没到夏天,就已经有一些竹席放在我这里维修了。”
四十多年来,黄水根就这样坐在竹香里,用一根根竹篾编织成夏日清凉,将一丝丝幸福编进平凡而寻常的日子里。他编的不只是竹器,更是沙地一代人关于家的记忆,是那些记忆里闲适安逸的“外婆家的夏天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