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马年的春节，袁大姐从未想过，自己会接连被人民日报、新华社报道。“我自己没看到，是顾客发给我看的，说我出名了，成网红了。”3月初，记者再次见到袁大姐时，她依旧在那间小饭店里帮着表弟收拾碗筷，身影和往常别无二致。

小店位于下沙街道高沙社区，四十多平方米，摆了五六张桌子。年前，袁大姐和彭大哥摆了最后三桌酒席，宴请二十多位老顾客。那是他们和这些老相识在钱塘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。2017年，这对夫妻从江西奔赴杭州，在这间小店里起早摸黑、日夜操劳，整整八年，终于还清了上百万元的债务，也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。

马年团圆饭，想好好谢谢这些老熟人

“过年回家，这是头一回。平时该回也都回了。”袁大姐一边擦桌子，一边说。老家有白事、公公突发脑梗，但凡家里有事，他们从没缺席过。但春节不回家，却是这八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。“舍不得歇，过年生意最好，哪敢关门。”往年除夕，店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夫妻俩就凑合着吃顿年夜饭，电视里播着春晚，小女儿坐在角落，偶尔跟着哼两句。

今年，债还清了，夫妻俩也终于下定决心关掉这家守了八年的小店。做出这个决定，是因为彭大哥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。“我老公的脚，站到晚上就肿得厉害，按下去一个窝，半天弹不回来，小血管都爆掉了。”袁大姐的语气里满是心疼，“常年站着炒菜、熬夜守店，他的颈椎、后背、肩椎全是毛病。这八年，他几乎没好好休息过。”

关店前，他们最想做的，就是好好谢谢那些老顾客。“他们对我们的好，我们都记在心里。”袁大姐说，八年里，美团回头客常年稳居区域第一，有人点了三百多次外卖。她特意分了三天请客，每一桌都用心安排：外卖员一桌，聊聊跑单的辛苦；上班族一桌，谈谈工作的忙碌；江西老乡一桌，说说熟悉的乡音。

那几天，彭大哥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，藏着最朴素的欢喜；小女儿坐在角落，偶尔唱两句歌，清脆的嗓音驱散了离别的伤感。“那天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，那种热闹又亲切的感觉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袁大姐回忆。

回到江西老家，彭大哥难得卸下担子，在自家厨房里掌勺，炒了满满一桌拿手菜——红烧肉、辣子鸡、清蒸鱼，每一道都是家的味道。亲戚围坐，杯盘相碰，八年的辛苦，终于化作这一刻的圆满。“我老公好久没这么轻松地炒过菜了，看着他眉头舒展，我心里也跟着踏实。”袁大姐的笑容里，满是欣慰。

八年的日与夜，百万债务终于还清了

2017年，袁大姐一家从江西来到钱塘。初衷简单又沉重：大女儿在杭州上班，二女儿在杭州读大学，脑瘫的小女儿需要专人照顾。更重要的是，为了给小女儿治病，他们欠下了近一百万元的债务。

“我怀孕六个月时突发肾结石，疼痛难忍导致早产，孩子缺氧，就得了脑瘫。”说起小女儿的病情，袁大姐的语气平静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煎熬。他们跑遍北京、上海、湖南，只要听说哪里能治，就立刻动身，哪怕被骗过一两万块钱，也从未想过放弃。“为了孩子，再难也得扛着。”

欠下的债，都是亲戚朋友的。每一笔，他们都承诺付利息。“我们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，只能拼命赚钱，早日还清债务。”带着这份执念，夫妻俩撑起了这间四十多平方米的小店，店里摆着五六张桌子，却承载着一家人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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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女儿今年二十二岁，一米六几的个子，微胖。刚到店里时，她说话还不大利索，每天都坐在角落，拉着帘子小声唱歌。“我一开始叫她不要唱，怕影响客人吃饭，可可客人都笑着说，没事，让孩子唱，她开心就好。”有位老顾客，每次来店里都会主动问小女儿：“今天唱什么歌？给阿姨来一首好不好？”小女儿也格外懂事。有一次，袁大姐和彭大哥因为琐事吵架，争执间，小女儿突然开口喊：“爸妈不要吵了，都是我的错。”一句话，让夫妻俩瞬间愣住，所有的火气都烟消云散。

八年里，小店从未请过工人。每天早上九点，袁大姐先到店备菜、打扫卫生；彭大哥在家照顾小女儿，十点左右赶到店里，夫妻俩一起炒菜、接单、接待客人。晚上营业到十一点半，没客人时，彭大哥就先带小女儿回家休息，袁大姐则守到十二点，若是有客人，就忙到凌晨两三点也是常事。

最辛苦的，是2021年袁大姐的公公突发脑梗。“那对我们家来说，就是晴天霹雳。”彭大哥回老家照顾公公，袁大姐一个人带着小女儿守店，“店不能停，线上线下的订单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晚上等女儿睡熟了，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切菜，切着切着，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，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，至今想起来都心酸。”

好在，身边总有温暖。有个江西吉安的外卖员老乡，得知她的难处后，主动来店里帮忙。“他送外卖工资更高，却心甘情愿在这里帮了一个月，最后只拿了三千块。”袁大姐家住一楼，门口有个坡，他每天下班，都会顺手帮她把小女儿推上去。“直到现在，我们还一直有联系。今年马年春节，他还特意发消息拜年。”

那些帮过我们的人，都记在心里

夫妻俩被媒体关注，源于美团的一笔三千元“助力金”。当时，美团的业务经理看到他们起早摸黑，一边开店还债，一边照顾残疾的小女儿，深受触动，悄悄帮他们写了材料，申报助力金。后来，总部派人来核实，询问他们开店的经历、小女儿的治病情况，同时还送来了助行器。袁大姐说：“我当时特别受宠若惊，从来没想过，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家，会被这么多人关注。”

报道出来后，有人质疑她“卖惨”，袁大姐却看得很淡：“女儿治病、家里欠债最难的时候，我都没想着卖惨。现在债快还清了，日子越来越好，就更不会卖惨了。我心态比较好，别人爱怎么说，就怎么说，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。”

在钱塘的八年，她充满感激：“真的要感谢这座城市，感谢它的包容和温暖。如果没有这八年，我们的债根本还不清，日子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盼头。”

老顾客们的善意，一直温暖着夫妻俩。有人带螃蟹来店里加工，做好后，特意分给他们一家四口一人一只；有人买了水果，总会留一半给他们；有个小伙子，从大学时就来店里吃饭，谈恋爱时带女朋友来，结婚后带老婆来，陪着小店走过了好多年。就连周边邻居，每次看到小女儿在路上锻炼，都会笑着鼓励：“今天气色不错，越来越棒了！”袁大姐常常说：“这世上，还是好人居多，这些温暖，支撑着我们走过了最难的日子。”

目前，彭大哥正带着小女儿在江西老家做康复治疗。袁大姐暂时留在了杭州。大女儿在这里上班，还有孩子，以前开店时，都是彭大哥晚上下班去接送孩子，现在店不开了，照顾孩子的担子就落到了她的身上。“我留在这边，既能帮大女儿带孩子、做做饭，也能多照应着她。老公一个人在江西，既要带小女儿做康复，还要照顾他八十多岁的妈妈，也不容易。”袁大姐说得很实在：“我现在帮她带孩子，也是为自己以后打算。等我老了，小女儿这个样子，终究还是要靠她们姐妹俩。一家人，本来就是要互相帮衬，互相扶持。”

临走时，袁大姐送记者到店门口。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八年的沧桑，可眼睛却亮亮的，透着对未来的期盼。这家四十多平方米的小店，很快就要换上新招牌，袁大姐和彭大哥的故事，也将翻开新的一页。而钱塘这座城市里，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，在日复一日的努力奋斗中，彼此温暖，彼此照亮，守着自己的盼头，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圆满。

记者：李晨晨